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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南宋

「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南宋」

黃寬重院士的致詞,我斷斷續續重聽了兩次,之所以斷斷續續地聽,是因為中間哭了好幾次。

老師上台發表獲獎感言的當下,坐台下記者席枯等堵訪吳顯揚的我,其實大受震撼。怎麼能一上來就談南宋?他真的在談南宋嗎?怎麼能一開口,就把整個歷史的縱深給拉了出來?

老師的獲獎感言有點長,對部分同業們來說,尤其是對我,其實是「無用」的,我至今一個字都沒發。事後同業們堵訪,我也只能選擇去找其他經濟學者,還有台積電副總們,畢竟我是來工作的。

然無用之用是為大用。老師的感言字字金句,不只為自己的研究下了簡潔深刻的註解,更將個人的生命與研究歷程緊密連結,還進一步入世地,提及時代變革對學術發展的影響。除了當代台灣社會氛圍問題,還有AI時代的挑戰,這些對研究做學的阻礙,他用更大的理解與包容,並跳脫窠臼、拉高格局看待。也對當代的漢學研究實務,做了一份完整清晰的表述。

77歲拿下中研院院士,老師笑說自己已經很老了,但終身鑽研一個被誤解的南宋,在台上的他說,「對我來講,今生我是榮耀的」。我不知該怎麼描述內心的衝擊,只能將老師的致詞,分享給所有文史同好。郭靖黃蓉如果在世,大概也會感佩有這樣一位學者,協助後世來理解他們的美好與困頓吧!

以下為我微調過,黃寬重院士獲獎致詞全文:

廖院長、各位院士、各位夥伴、各位朋友。很高興站在這個講台上。我之所以能站在這個講台上,不全然是我個人的能力,更大的原因是我的研究對象——這個在中國歷史上非常被歧視,或兩極化認識的南宋,得到了一個相對的鼓勵,我心裡是比較高興的。

因為南宋是一個很難研究的朝代,第一,當近代以來強調復興統一的時候,南宋就變成一個羞辱的標的;除此之外,南宋的史料非常龐雜,各種書非常多,但水準參差不齊,必須很花心思才能找到好的史料,很難掌握。

我年輕的時候很有幸,或很不幸地,因為受到老師的影響,從20幾歲開始發表文章,至今57年,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南宋。我覺得生命陷入泥淖以後,一個人的幸與不幸,就跟它連結在一起。只是對我來講,今生我是榮耀的,因為我畢竟把大家瞧不起的,或兩極化認識的朝代,有一個充分的理解。

當然因為時間久了,我參與的事情也多了。我從蒐集典籍資料,到銜接處理數位化、數位典藏計劃。台灣在國際上重要的里程碑,就是數位典藏工作,我也參與了早期的建置工作。也因此了解到,在傳統做學問跟數位化、尤其現在AI時代,面臨到的人文學發展的各種挑戰,還有需要因應的各種狀況。這些都是我進到中研院後,新觸及到,而且新學習的東西。

我覺得我非常榮幸,能夠在這個社會變遷劇烈、兩岸關係複雜的情況底下,選擇了一個既能反映當前社會,又能夠跟兩岸——南宋跟金朝的關係有所切合的議題。現在看起來還是有研究意義,還是相當有現實性的。

我最近十年來,比較注重研究低下階層的知識觀。傳統歷史都是研究大人物、大思想家、大學者、大政治家,甚至是皇帝,從來沒有人把焦點放在一般的知識份子,對歷史了解過於片段。所以我十年來做了兩本書,做這方面的探討,相信有助於增加對傳統地方政治、地方社會力量之間的關係理解,也有助於我們認識當前台灣社會,為什麼能形成一個穩定的力量,也就是中間的力量,知識分子的角色是非常重要的。

很可惜,我已經到了很老的歲數,才發現做這個題目的意義,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能夠再做什麼,我希望自己能夠繼續扮演,推動我所能夠做的工作。

我一輩子以來,因為家庭環境的關係,如果不是有老師們的鼓勵支持,我大概很難進入學術界。因為我的家庭,包括我的哥哥,從來沒有人念過小學,所以我是唯一能唸書的人,也受到很多長輩老師的提攜,包括我進入南宋史研究,就是受到老師的影響。

有幸後來長期追隨我的老師陶晉生院士,幫陶希聖先生處理《食貨月刊》,後來我們創辦了《新史學》雜誌,都是在很辛苦的情況之下,大家一起匯集力量來共同促成的。

我之所以能夠比較安靜地做研究,是因為有幸,在我30歲的時候進入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。史語所豐富的資料、藏書,以及數位化的成果,可以說在全世界都是首屈一指的。這是中研院能在國際學術研究獲得地位,非常重要的因素。

我有幸在這個單位受到訓練、受到陶冶,我覺得這個是我一輩子的榮幸。我相信,這是也中研院的同仁們,之所以能夠長遠、孜孜不倦在這個領域上繼續努力的原因。

最後我要講的是,作為一個中國文史研究,所謂漢學的學者,現在面臨的挑戰其實很多的。但我要說明,在台灣做漢學,做中國文史研究者,其實具有一些特色,能從新的角度、另外一個角度,去詮釋中國歷史的發展與文學的進展。

並不是做中國史就要拋棄台灣,或者說背棄台灣,我覺得這個是很重要的。現在中研院的發展已經走向多面向;中國史、台灣史、世界史,都發展得非常好;走向跨學科、跨領域,文史之間的合作,這是未來台灣的發展前景。

我希望院長——我知道院長致詞時曾提及特別支持人文社會科學,希望院長,包括政府能夠看到,人文社會科學雖然看起來弱勢,沒什麼作用,尤其在AI時代;但是從長遠的角度來看,它可能在本質上,是能呈現「人」的特點的,最唯一的因素。希望能夠繼續支持加強,人文社會方面的人才培育。謝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