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鱷魚餐廳》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8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一期一會」,由 ikuka 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,歡迎一起來參加!
妳開始會接到社工電話,每週大約兩通。
手機會在妳踏上跑步機前響起,在妳跟伴侶口角時響起,在妳生理期摀著肚子、蜷縮在沙發時響起,沒有任何的不合時宜。
「我沒辦法,我不會付,他們憑什麼來跟我要這筆錢?」
「他們說,畢竟以前也很照顧妳。」
「很照顧?」妳笑了出來,「把一個幼稚園的孩子,擄到荒山野嶺個三、五天,逼媽媽出面交贖金,這叫『很照顧』嗎?」
幾秒的沈默後,妳跟對方說了個故事。
那年妳十三歲。
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放學日,一如既往地回到家,妳照例推開母親房門,門後的景象卻不是妳熟悉的樣子:平時妝容完整的母親,吊著點滴,蒼白無力地陷在床上,而守在母親身旁的,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。
沒有人叫妳跑。
妳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,身體已自動領著妳衝出家門。
沿著住家附近馬路一直走,妳頻頻回頭,怕有人追來,又怕身後始終空無一人。妳取出手機,電話撥了一通又一通,沒頭沒腦地跟同學哭訴,直至摸黑才返家。
男人已經走了。
母親看來清醒了一些,問妳,前幾天放學回家路上,是不是拿著一包餅乾邊走邊吃?
妳愣了一下:那又怎樣?
「他看到的。」母親說,「他說這個習慣不好,要我管妳一下。」母親又說,以後妳的手機通話費,那男人會幫忙負擔。
妳沒有應答。
幾天後,男人說想帶妳去吃頓飯。
當晚母親上班,他準時出現在妳家樓下。妳忐忑不安跳上車,一路警戒,所幸什麼事也沒發生,最終車子停在一間燈火通明的餐廳前。
金鱷魚餐廳。
大片深紅色布幔從高處層層垂落,暖黃光影映得木頭泛出油亮光澤,一道弧形欄杆沿著中央蜿蜒,圈出一方表演空間;黑色平台鋼琴的扇形琴蓋被高高撐起,一旁歌手正在演唱。
往後十多年談起「西餐廳」,妳腦中都是這片景致。
男人問起妳學校,問妳們母女生活,問母親來往的異性情況;妳有一句沒一句地答,眼角餘光瞥向吧台上剛端出來的巧克力蛋糕,妳有點期待。
突然他說:「妳媽真的很好騙。」
還來不及反應,他又補了一句:「只要我用些手段,她就又會回到我身邊了。」
妳回過神,用一個國中少女能擺出的、最兇狠的表情瞪著他:「你就不怕我跟媽說嗎?」
「說什麼?」男人笑了一下,「她相信我啊。」
餐廳裡的歌手還在唱。
妳不記得後來有沒有去拿那塊巧克力蛋糕,只記得後來有段時間,妳持續跟母親鬧著脾氣,氣她的天真軟弱又濫情。
又過了一陣,母親拿著一張尚未繳費的手機通話帳單,夾著幾張紅色百元鈔,請妳去樓下的超商繳費。妳恍然大悟:原來這麼簡單嗎?一張幾百元的帳單,就能趕跑這個人?
男人再也沒有出現。
直至二十年後,法院捎來一張給付扶養費的通知書。還有一通通接不完的社工電話。
「他們說,畢竟以前也很照顧妳。」
妳坐在電話這頭,想起那張手機通話帳單,很想開口問一句:現在把帳單印出來,還有用嗎?